五点半,闹钟没响。
她坐起来,脚踩在地板上,凉。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一层灰蓝色的光贴在天边。她坐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德米特里的呼吸,均匀,深,没有被打扰的节奏。
厨房的灯只开了灶台上方那一盏,光圈很小,刚好罩住她的两个肩。她打蛋的时候盯着锅,油开始冒小泡了,她把蛋磕进去,看着蛋白从透明变成白。两枚蛋,一面太阳,一面煎到微焦。瓦洛佳喜欢脆的。
她盖上盖子,转身去倒牛奶。倒到一半,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牛奶盒悬在杯口上方,白色的液体不再流出来,在盒口挂了一小滴,颤了颤,没有掉。
安娜保持着那个姿势,什么都没想。
三秒钟之后,她眨眨眼继续倒。然后盖上盖子,把牛奶放进冰箱,动作连贯,没有第二次的停顿。
妮娜七点十分下楼,头发乱糟糟的,领子翻了一角。安娜帮她理了一下,推了一杯牛奶过去。妮娜一边嚼面包一边看手表,抓起书包往外跑。
司机在外面等。她知道。
她洗碗,擦灶台,用湿毛巾抹了一遍。德米特里也吃完要走了,安娜被德米特里抱了一下亲了一下额头,感受到他的气息,站在门廊里,对着外面发呆。
八点半,奥尔加来了。安娜跟她交代了瓦洛佳的安排——画画本在柜子,维生素在抽屉,十一点给水果。奥尔加问还有没有别的。
安娜说没有了。
然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她端着杯子走到沙发边,坐下。
书在茶几上,翻到昨天停的那一页。她没有看它。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手放下来,搭在膝盖上。
客厅很安静。瓦洛佳在楼上房间,偶尔传来积木掉在地上的闷响。奥尔加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关了又开。
安娜看着前方。
她不是在看什么东西。窗户、窗帘、茶几上的一小片水渍——这些都在她的视野里,但没有进入她。她看见的是这些物体后面的那个空白,像是一面墙被刷成了白色,没有纹理,没有,没有终点。
她感觉这一刻真正的属于她,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悲。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时间没有流逝的感觉。钟表的指针还在走,但她和那个走法之间隔了一层东西。
瓦洛佳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,脚步声先是远的,然后近了,然后他从沙发背后探出头来,说妈妈陪我玩。
安娜的身体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。不是惊吓,是一种缓慢的切换——像一台停转的机器重新通电,齿轮咬合需要半秒的延迟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他,说好。
她陪他拼了十五分钟积木。她的手指灵活,动作准确,瓦洛佳把积木递给她,她接过去,找到正确的位置,按下去。
但拼完之后她的那种空白又回来了。
第二天,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位置。她靠在沙发靠背上,眼睛闭着。她不是睡着了——她的呼吸太均匀了,均匀得像是在刻意维持。
瓦洛佳从她腿边爬过去,撞到茶几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没有转头。
第三天,她在餐桌边坐着,茶已经凉透了。她没有去热它。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,杯壁是冷的,她也没有缩手。
她不是在难过。她没有在哭。她没有在想任何具体的事情。
单纯的放空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在面包房后面那个小房间里,冬天早上四点,她把手伸进面粉袋里,感受那种干燥的粉末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。那时候她的每一天都有一个明确的形状——和面、发酵、烤、卖、收摊、睡。第二天重复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为什么做,知道做完之后会是什么。
现在她也有一个每天重复的形状——起床、做饭、收拾、坐、接送、做饭、收拾、睡。
但这两个形状之间,少了一种东西。
第四天,德米特里回来的比平时早。
她从沙发上看过去,看见他站在楼梯口。他没有走过来,没有坐下,没有开口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她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他转身上楼了。
她没有动。
第五天,他带她去了精品街。他没有问她想不想去,只是下楼的时候说了一句出来。她跟了。
皮具店,珠宝店,甜点店。他在每一家都付了钱,她接了东西。甜点店里她尝了一块马卡龙,他说再来一个,她摇头说够了。
回程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她的身体在车里,但那个空白也跟着她上了车。
她不是不知感激。她知道这些都是好的东西。她只是觉得这些好东西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玻璃——看得见,摸不着。
她回家之后走进厨房,开始准备晚饭。动作利落,节奏稳定。德米特里坐在餐桌边,翻着手机里的邮件。她站在灶台前,大脑突然放空,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,停了两三秒。
然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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